第(2/3)页 活的怪物会反抗,会反抗他的分解过程,会本能地加固自身的物质结构。现在这头已经是两块安静的死肉了,没有干扰,不用分心。 他摊开双手,引力场的术式从掌心铺开。 那个熟悉的绝对黑暗的球体在他手掌之间凝聚成型——这回他把功率压低了不少,只覆盖了怪物尸体的范围,没有波及周围的海水。球体的边界精准地贴合着尸体的轮廓,像一件量身定制的外衣。 球体落下去。 怪物的甲壳、肌肉、内脏、触手,连同体液和碎屑,从微观层面开始坍缩。这个过程比上次快了很多——没有活物的抵抗,物质结构的解体几乎是顺势而为的。那些还在脉动的纹路最后挣扎了几息,然后像被拔掉电源一样骤然熄灭。 转瞬之间,球体消散。 怪物消失了。海水重新合拢,清澈见底,锚定效应的信号在他的感知里断干净了——彻底的、完全的寂静。 克莱因呼了口气,在笔记本上划掉了第一个坐标。 “一个。”他说。 奥菲利娅站在旁边,衣服上的水还在往下滴,但她已经在目测下一个方向了。海风把她半干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,她也不管,只是微微侧头,大概在用她那种超常的感知去搜索下一个目标。 克莱因把笔记本收好,看了看她。 阳光从侧面照过来,奥菲利娅湿透的侧脸在逆光里镀了一层金边。她整个人站在那儿,像一把还没完全归鞘的剑——刚刚收了锋芒,但随时能再亮出来。 奥菲利娅大概感觉到了他的目光,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。 她向他伸出手。掌心朝上,手指微微弯着,湿漉漉的指尖上还挂着一滴海水。 “下一个。” 克莱因把手搭上去,她的掌心是温的。 —— 与此同时,远航者号上倒是一片难得的平静。 蒂安希坐在船舱里的矮桌旁,对面是阿芙洛斯。 这位从“塞壬”信息中诞生的姑娘正端端正正地坐着,双手规规矩矩搁在膝盖上,灰绿色的竖瞳一眨不眨地看着蒂安希。她的坐姿太过板正了,直得跟一把尺子似的,反而透出一种笨拙的认真。 像是不知道坐在椅子上的时候“应该”把自己摆成什么样,于是选了一个最不会出错的标准答案。 蒂安希问她饿不饿,她歪了歪脑袋想了半天,说不太确定。 “你吃过什么?” “面包、鱼汤、还有一种黄色的果子。”阿芙洛斯掰着手指数,“克莱因说那叫梨。” “喜欢哪个?” “鱼汤。”回答得毫不犹豫。 蒂安希忍不住笑了。倒也合理。 曾经生活在水里的家伙,自然会以水里的鱼作为食物。 ——她们聊的都是些零碎的小事。蒂安希问她学走路学了多久,阿芙洛斯说了个大概,摔了很多次。问她能不能跑,阿芙洛斯认真想了想说,可以跑,但还是走路比较好,因为跑的时候膝盖会打架。 蒂安希没忍住又笑了。膝盖打架。这个形容真的很有意思。 这位帝国公主对阿芙洛斯的好奇不全是猎奇心理。一个从非人类信息中诞生的存在,拥有与生俱来的常识——能说话、能思考、知道面包是什么东西——却又在奇怪的地方一片空白。 比如她不知道“害怕”是什么意思。 这个话题是无意间聊到的。阿芙洛斯说她有一次在甲板上看到浪很大,别的水手都抓着缆绳不松手,表情很奇怪,问她那些人怎么了。蒂安希说那是害怕。阿芙洛斯的竖瞳眨了眨,问什么是害怕。 蒂安希试着解释了一下——你知道有什么东西可能会伤到你,但你不确定自己能不能躲开,于是你的身体会变紧,手心会出汗,心跳会变快。 阿芙洛斯听完以后皱着眉想了很久。眉头拧得很认真,像在做一道很难的算术题。 最后她给出了一个评价: “听起来很不方便。” 蒂安希被这个回答噎了一下。她张了张嘴,想说人的情绪不是按方不方便来分的,但又觉得跟一张白纸争这个没什么意义。 再说也不是全没道理。害怕这东西,确实挺不方便的。 倒不是蒂安希不想紧张起来。船外的海域眼下并不安全,谁都清楚那些怪物还在水下不知什么地方徘徊。可远航者号的感应阵法已经全功率运转着,桅杆顶端的铭石探测器每隔三十息就会扫一轮,有没有东西靠近,水手们比她灵敏得多。 她能做的已经做了。干坐着发愁不如陪这个姑娘说说话。至少这样自己也不至于胡思乱想。 “蒂安希。”阿芙洛斯忽然开口。 声音不大,但在安静的舱室里听得很清楚。 “嗯?” “你刚才说的'害怕'——”阿芙洛斯的竖瞳微微收缩了一下,光线在那片灰绿色里折出一道细细的竖线,“克莱因是不是也会?” 蒂安希愣了一拍。 “应该会吧。毕竟……他也是人。” 也许有。 也许他只是不让别人看见。 也许吧。 阿芙洛斯没再问了,低下头去看自己的手指。她把十根手指一根一根地翻看过去,像是在检查什么,又像是在透过自己的手指思考一件遥远的事情。 她的表情没什么变化,但那双灰绿色的眼睛里转过了什么东西,蒂安希看不分明。 第(2/3)页